便再也不用跟着我吃苦受罪了。
只是没想到,幽禁数月后,再得皇阿玛重用,会是以失去云卿为代价。
如果可以,我宁愿永远过着节衣缩食的苦寒日子,也不要那所谓的皇太子之位。
倘若那凤位不属于云卿,我的龙椅将何其孤独?
恢复皇太子之位后,侍从美人又纷至沓来,可惜于我而言,不过浮云过境。
这大抵便是,三千弱水独饮一瓢吧。
……
前世后半生的梦境,今生的我就有意去规避了。
没有云卿的梦境,只有孤寂,没有任何期待之感,不做也罢。
我怀着忐忑的心情,亲手做一瓶梅花露,托胤祾转交给云卿,想试试她的心意。
没想到沉于大海。
我不甘心,难道云儿当真就忘记我们前世的夫妻情谊了么?
于是过完年后,我以朝政为由头,不顾塞外风沙漫天,千里奔赴玉门关,只想与她面对面待上一会,问个明白。
等到了当地,我的心便凉了一半。
当地百姓无不称赞皇阿玛与云卿,心底良善,夫唱妇随,感情甚笃。
午膳进用羊蝎子时,皇阿玛细致地剃下来骨头上的瘦肉与滋补的骨髓,很自然地放到云卿的碗里。
前世今生,那般威严高傲的皇阿玛,如今会因着云卿不小心烫到手,就慌了神色,柔声询问安抚。
果真是夫唱妇随。
那一顿午膳,我吃得味同爵蜡。
原本,我带着两千铁骑,已然做好与皇阿玛决裂的准备。
只要云卿心里还有我,那她便是我的妻。
前世皇阿玛已经害我失去了她,今生我便大逆不道一回,亲自迎我的妻回家。
然而梅园里,云卿一次次退避,叫我无力。
我终究是晚了一步。
云卿那般善良心软之人,又如何能抵挡住皇阿玛今生的深情厚谊?
皇阿玛为了她,可以连江山都让位。
相比之下,前世的我,一切情谊显得太过浅薄。
如此这般再拆散他们,也显得太过不是东西。
我兴冲冲而去,悻悻铩羽而归。
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。
骑马狂奔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上,那一瞬,我心死如寂。
……
原以为,我与云卿的缘分就此消亡。
皇阿玛的病危,又让我看到希望。
诚然,这般窃喜,是冒着不孝不顺的天下之大不韪。
可再次见到云卿,我死寂数年的心,再度剧烈跳动起来。
此次回宫,云卿的整颗心都扑在皇阿玛身上,日日陪伴在病床上。
皇阿玛苏醒时,她便故意讲些轻松的笑话,逗他欢喜。
皇阿玛沉睡时,她便以泪洗面,无暇寝食。
经过太医院接连几日几夜翻找医书典籍,最终商议出为皇阿玛治疗瘴毒的方案。
寿康宫中,我坐在病床边,“几成把握?”
虽是有私心,我亦是不舍皇阿玛四十多岁便驾崩殒命。
回首前世今生,他对我的悉心教导,依旧历历在目。何况今生,他比前世对我更是千般万般的善待。
有我坐镇,太医们的奏禀更加谨言慎行:“启禀皇上,我等参照旧日成功范例,日夜探讨,最终得出结论——五成把握。”
而后他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官话:“太上皇乃真龙天子,有上苍护佑,定然能寿与天齐……”
云卿听不下去了,失魂落魄地转战到寝殿之外。
我摆手不叫众人跟着,目光追随着她,一路跟至殿外。
后院廊下,她肩膀耸动,低泣声压抑。
这些时日,她肉眼可见消瘦,浅淡的碧绿宫装穿在身上,已显得肥大宽敞许多。
有风吹来,吹得宫装阵阵鼓起。
仿佛能将那道单薄纤瘦的身子,一瞬间吹远。
我不自觉走近,想力所能及地帮她挡一挡风雨。
忽然这时,云卿抬手抚上额头,脚下碎步慌乱,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下来——
“云儿!”
我三步并做两步上前,伸出手臂接住她,忧心忡忡:“你怎么样,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云卿有气无力地倚在我心口,略略缓了会,便要强打精神自己站起来:“多谢皇上,本宫无碍了。”
我握着她不堪一折的腰肢,贪恋地加重力道,没让她挣脱出去,“我们之间,一定要分得这般清楚么?”
云卿低头不语。
“云儿可以如前世一般,心中所想尽数说与孤听。哪怕是吃味,是嫉妒,孤听着也会欢喜。”
或许是这句话记忆太过深刻,且意义非常。
云卿听完,人前佯装的镇定,终究破防。
悲伤的泪水,顺着她苍白无血色的小脸,扑簌簌流下。
与之相对应的,是她深藏在心底的不安情绪。
她抬起莹莹水眸,凝望着我问道:“他会好起来的,对吗?”
前世那一双惯爱含笑的眼,今生在我幼时那一双惯爱含笑的眼,此刻蓄满纯净又清澈的泪水,脆弱又无助的忧心。
相比之下,我的私心显得黑暗又卑微。
如果皇阿玛好起来,我便很难再有机会为她这般遮风挡雨,成为她的倚仗与依恋。
可若皇阿玛不好起来,她会难过,我也会遗憾难当。
那一瞬,没人知晓,我的心中有着怎样百转千回的纠结。
最终,我微微颔首:“会的。适才太医不是说了,还有五成希望。况且皇阿玛意志坚韧,非常人能及。”
况且,他肯定舍不得抛下你。
云卿也无声点点头:“一定会的。”
这时,有几个小太监往这边而来,惊着了云卿,匆忙与我拉开距离远去。
我贪恋着手上残留的她的馨香,凝望着她的背影,不舍地追近几步,低声祈盼地问道:“如果这一世,我先有了前世记忆,云儿会等我长大么?”
前面的身影,蓦然顿足。
垂眸沉默良久,才轻声摇摇头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人生没有如果,皇上还是活在当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