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(3/3)

没有动静。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,过了片刻,水面泛起一圈涟漪,不像是鱼,倒像是什么东西从水底翻了个身,又像是水流在辨认他的指尖。

过了一会儿,河伯从水里浮上来。鹤发童颜,水珠顺着白胡子往下滴。他看谢易,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

谢易蹲在岸边:“没办法,路太远了。”

河伯没有接话,他在水里泡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水把自己完全浸透,然后开口问了一句:“听说你辞官了?”

谢易点点头:“辞了。”

河伯没有再问,只是把身子往水面上浮了浮,像是要把自己搁在岸边那张石头上。他看了一会儿河面上的柳影:“那你这次回来,还走吗?”

谢易说:“走。”

河伯沉默了半晌,点了点头:“那走之前,别忘了来河边坐一坐。”

话音刚落,平静的河面上突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响。只见一个穿着赭红色团花绸袍的胖子从河堤下面爬上来,衣摆上沾着泥,喘着粗气。大壮抹了把脸上的水:“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,我刚刚还在城东看一块新到的玉。”

看着大壮这幅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,谢易打趣道:“你不是金蟾吗?金蟾不该喜欢金子吗?”

大壮翻了个白眼:“金子太俗,玉多高雅,而且玉还养人哩!”

说着,他在水边搓了搓衣摆上的泥,站起来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递给谢易:“给你留的。”

谢易接过锦盒,打开看了一眼,是一块青玉,温润细腻,雕着一只蟾蜍。他把锦盒收进袖子里:“多谢。”

大壮摆了摆手,没有问他要去哪里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:“走了。”

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:“你走之前,记得来卢记吃碗鱼羹,他们都挺想你的。”

谢易没有说自己已经去过了,只点点头说:“好。”

傍晚的时候,阿皎才出现。她站在河心的一块石头上,赤着脚,脚踝上缠着几根水草。额头上的角已经长齐了,淡金色的,在水光里微微发亮。

她看谢易,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开口,像是在等他自己说。谢易在河堤上坐下来:“我回来了。”

阿皎从石头上跳下来,赤着脚踩在河岸上,走到谢易旁边坐下来: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身上的气息,变得不一样了。”

谢易没有否认。

“听说你要位列仙班了。”不是疑问句,而是陈述句。

谢易颔首,“还没,不过快了。”

阿皎没有再问。她没有说“那以后还回来吗”,也没有说“我送送你”。她只是坐在他旁边,双脚浸在水里,像是在跟那条河一起替他数着最后的时辰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当年莫怀周的事,我还没好好谢过你。”

谢易说:“你过去已经谢过了。”

阿皎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鳞片,指甲盖大小,银白色的,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。她说:“这个你带着。以后不管走到哪里,只要你身上带着它,我都能感应到你。”

谢易接过来看了看,收进袖子里:“多谢。”

阿皎站起来,脚踝上的水草已经干了。她转身走向河面,水波荡开,她的身影慢慢变淡,像是融进了水里。走到河心的时候她没有停,也没有回头,一句话顺着水面飘回来:“走的时候,不用特地来道别了。”

水波合拢,她的身影不见了。谢易在河堤上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转身往回走。

走上河堤的时候,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芦苇和湿泥的气息,像是替他合上了最后一页,却忘了把书签抽走。那页书签是阿皎留在水底的,他带不走的,风也吹不动。

谢易站在暮色里,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水面,转过身,沿着来路,慢慢走回了甜水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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