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偏了偏头,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很难拒绝的笃定。
“就一会儿。”他说,“兜一圈就回来。你姐姐看到你了,她知道你在。”
柳依想了想,最终没有说不。
他带着她从侧门出去,避开了客厅里热闹的人潮。
楼道里的空气冷而清新,和外头深秋的夜风一起扑面而来。柳依深呼吸了一口,觉得肺里积攒了一个晚上的烟酒味道被稀释了一些。
他的机车停在一盏路灯下面。
是一辆黑色的凯旋,车身擦得很亮,油箱上倒映着路灯的暖黄色光斑。罗迪走过去,从后座上取下另一顶头盔——这是他的头盔,深灰色的,外壳上没有任何图案。
他把头盔递给她。
“戴上。”
柳依接过头盔,费了一点力才把它套在头上。
头盔比她想象的要重,里面的海绵压着她的头发。她伸手想去扣下巴的搭扣,但手指像没有润滑过的木节,扣了几次都没扣上。
罗迪笑了一声,走近了半步,低下头替她扣。
他的手指很灵巧,两根指头一捏一扣,咔嗒一声就合上了。
他的指关节在下巴的位置轻轻擦过,一触即离,但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,热度久久不散。
“上车。”
柳依笨拙地跨上后座。
罗迪启动摩托车。
“抓紧。”
他的声音飘在深秋的夜里,被摩托车的轰鸣声交叉,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混着肆意张扬的顽劣,那股与生俱来的痞气,便在声色交错里漫了开来。
她伸出手,抓住他腰侧的衣服。
他发动引擎的时候,整辆车在身下震了一下,发出低沉浑厚的轰鸣声。柳依被那个声音吓了一跳,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把他的衣服抓皱。
罗迪感觉到后座上人的紧张,扭过头来,那双像加勒比海最浅处的那种绿的眼睛弯弯,闪着细碎的,自由的微光。
“别怕,”他说,“我开得不快。”
他确实开得不快。
机车驶出肯辛顿的住宅区,拐上泰晤士河边的公路。
深秋的伦敦在夜里是另一种模样。河对岸的写字楼亮着零星的灯,伦敦眼已经熄了,但桥上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,被风吹皱,碎成一片金色的鳞片。路上的车很少,整座城市像是睡着了,只剩下他们这一辆机车在河边不紧不慢地行驶着。
柳依把脸缩在头盔里,透过挡风面罩看外面的世界。
风从她耳边掠过,不冷,因为罗迪的脊背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。
他的衬衫被风鼓起来,在她眼前一鼓一鼓的,偶尔会蹭到她的面罩上。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,不是什么香水,是洗衣液的清香味混着一点皮革的味道,很干净。
他沿着河开了一段,然后拐进了一条她没走过的路。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灯光越来越稀疏,直到最后只剩下机车前灯照出的一小片亮光。柳依不知道这是哪里,但她没有问。
后来他把车停在了一处高地边上。引擎熄火之后,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远处的风声和河水流动的声音。
柳依摘下头盔,头发被压得有些乱,她用手指随便梳了两下。罗迪已经跨下车,站在路边,朝远处的城市轮廓线望去。
柳依也走了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这里是伦敦北郊的一处小山坡,能俯瞰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。
灯火铺展开来,像一件镶满碎钻的旧袍子铺在地上。天际线的地方有一层淡淡的橘色光晕,不知道是灯光还是就要升起来的月亮。
“我有时候会一个人来这里。”罗迪说,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比平时低沉,“想事情想不清楚的时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