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狱芳华(4)(1/5)

在重返冰魔们的飘雪国度之前,阿兰娜回了一趟格里古力的小屋,但那里早

已人去庐空,房门虚掩着,屋里简陋的器物上落满了厚厚的黑尘,抽屉或是柜子

里,什么值钱的玩意都没剩下,所幸,那还有把铁锹,阿兰娜拾起它,走出屋子,

把门重新带上,朝着正东方慢慢走过去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数到一百时,她

举起铁锹,铲进土里。

她一下下掀开干燥的沙土与石块,底下,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还在,她解开上

面绑着的麻绳,把物品一件件拿出来——衣服、靴子、披风……当然,还有那把

琴,她把这些都塞进马背上的布囊里,翻身上马,朝着西天的晚霞扬蹄而去。

她没走大路,魔蹄飞驰在贫瘠焦黑的荒野上,光之城的灿烂身影消逝在前方

的夜色里,留下漫长的无星之夜,然后又从她身后的天际露出惺忪的睡眼,最后,

当巍峨而朦胧的山影浮现在前方时,她下了马,脱下身上那件还带着些许血迹的

薄袍,从行囊里取出御寒的衣物,一件件穿好,最后她斜背上琴囊,在那匹喷着

轻烟的畜牲屁股上轻拍了一巴掌:「好了,你也自由了,愿你找到同类,生一堆

马驹儿。」

她合拢双手,聚集起精神,再次消失在阴影的帷幕中。

当赫拉纳山的绝壁浮现在远方时,正是正午时分,四下的雪原上到处矗起了

临时的堡垒和塔楼,手持兵刃的冰魔武士和劣魔雇佣兵在道路上匆匆来往,从界

墙山的隘口直到黑崖城都是如此,战争的气息正一点点变得浓厚,山隘两边的军

队都在摩拳擦掌,只等着光王的使者降下,宣告新一季的征伐开始。阿兰娜低着

头默默踏过咔咔作响的路面——西诺平原的严冬虽然寒风刺骨,却并不经常下雪,

赫拉纳山阻隔了自大海而来的湿气,寒冷则让西诺瓦河不再蒸腾,在灰暗的天穹

上,唯有干燥的风相互冲撞,道路上的积雪早已被来往的脚步踏成硬滑的冰渣子,

一不小心便有滑倒之虞——但冰魔们从没打算把路面清理清理,他们早已习惯了

在寒冰上行动,留着冰雪给敌人带来麻烦反而是一件好事。

冰魔们的禀性冷漠而镇定,对罩在黑斗篷里的女人大都视而不见,只有些劣

魔会扭头多盯上几眼,她没理会它们,低着头匆匆前行,很快,那座黑色山壁上

的城市就已清晰可辨。但当她就快要走近外城的那些低矮房屋时,路旁有个黑色

的身影朝她迎了过来。

「午安,女士,不知可否打扰一下。」身披长长黑袍的家伙向她微微躬身,

那让他本来就有点弯的背显得更弯了。他的整个头和脸都裹在黑色的布条里,只

有绿色的眼睛从缝隙里闪着微光,他全身唯一显得不那么沉闷的东西,是脖子上

那根红黄蓝三色的布条,布条上悬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微小的气泡漂浮在瓶中

的粘稠液体里——那是炼金师行会的徽记。

阿兰娜在记忆中翻找着,她在哪儿见过这个家伙……那已经是差不多一年之

前了,她上一次来到黑崖城的时候,在邦德斯的酒馆里卖唱兼卖淫的那个晚上,

他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没来享用她身体的恶魔之一。

「午安,炼金师,遇到您可是件幸事,您的族群在这儿不多见啊。」她朝他

露出笑脸。

「的确如此。」黑衣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:「这么说,您去过我的家乡咯?」

「嗯啊。」她点点头:「那儿的树苗很可爱。」

「您见笑了,它们可是很少得到如此褒扬的。」黑衣人又微微俯了下身——

一个恶魔对人类如此礼貌,让阿兰娜觉得颇有点不自在了。

「您太客气了,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?」

「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……」

「哈,记得,挺多天以前的事啦,您的绅士风度让我印象深刻呢。」阿兰娜

咧开嘴露出一缕白牙。

「您给我的印象也许更为深刻,所以我一直期望和您再见——如果我没有看

错的话,您是位巫师吧。」

「算是吧。」阿兰娜耸耸肩。

「我亲眼见到过您施展法术,简洁,轻灵,优雅,令人赞叹,但最让我百思

不得其解的是:您的储能媒质是什么?您的身体丝毫没有散发出魔法的气息,赤

身裸体的时候也不可能携带法器——所以我向您请教,请求您解除我心中的困惑。」

「哈,看来您也是巫师嘛,不然是不会注意到这个的。」阿兰娜用手托着下

巴,眼睛微微转了转:「不过,这个问题怎么描述好呢?嗯,您是个炼金师,那

么……请问一下,如果一粒火星掉进西米尔酸和芳丁的混合物里,会怎么样?」

「爆炸。」

阿兰娜抿着嘴微笑了一下:「魔法其实也一样,一颗火花就能点燃燎原之火。」

黑衣人皱起眉头陷入了沉默,过了片刻,他抬起头来,再次问道:「我依然

不明白,总得要有能被点燃之物才行吧?」

阿兰娜从腰间解下水壶,在空中晃了晃:「这里面是什么?」

「某种液体,也许是水。」

她揭开木塞,把瓶口朝向地面,水流淅沥洒落,在地上顷刻凝结成冰,她甩

了甩瓶子,把最后一点水珠也洒干净,她举起空瓶:「现在呢?」

黑衣人犹疑了一下:「水已空了,但还有气体在。」

「如果连气体也没有了呢?」

黑衣人再次陷入沉思,这次比先前更久一些,最后,他手按着胸口深鞠了一

躬:「感谢您的教诲,女士,您让我受益菲浅。」他微微向后退了一步:「衷心

希望,将来有一日,您不再忙碌时,能邀您到舍下多住些时日,仔细向您请教。」

阿兰娜也向他躬身浅笑:「您言重了,若命运赐下机缘,我也许会去的。」

她直起身来,俏皮地挤挤眼:「只怕到时候,让您看出我其实才疏学浅,会

被您见笑呢。」

「我信任我的眼光,您所参透的奥秘,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才是。」

「哈,那可真得感谢您的抬举了。」她停顿下来,掩着嘴唇思索了几秒:

「其实,我倒是有一份不情之请,如果太唐突的话,还请您不要见怪。」

炼金师略略颔首:「愿效薄力。」

「邦德斯的餐馆里有个魅魔侍应生,我记得那天晚上您也见过她。」

「哦……是帮我递过盘子的那个?抱歉,我对魅魔的相貌一直有点分不清楚。」

「她叫芙兰,如果您继续旅行的话,不知能否带上她一起。」

「有个同行者倒不是件坏事……不过,我能问问原因吗?」

阿兰娜仰头望了望灰白的天空:「她让我想起了些东西。」

「什么?」

「我,一个已经远去的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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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阿兰娜再一次倚在广场的铁栏上,寒风依旧在耳畔轻语,扬起缕

缕发丝。她探头俯视着岩壁下依山而建的街道,与夜归的人流相逆,有个瘦削的

黑色声影正沿着阶梯向山下缓缓行去,他的身后是一只裹在厚袍子里的粉色魅魔,

刺骨的冷气让她看起来不太自在,她不住地搓着手,不时往手心里呵上几口热气,

但她连蹦带跳的步子和神经兮兮的左右飞吻里都透着兴奋。阿兰娜微笑着,目送

他们在渐浓的夜色中远去,消失在如繁星一颗颗亮起的灯火里。

她回转头,向染满昏黄灯光的隧洞走去。

当她再一次造访三首犬旅店时,她并没抱多少希望能见到列普奥。洛兰萨多

——那个满嘴毒舌的冰疙瘩。时光已经流逝了差不多一年,何况在这战事将近的

时刻,他更没理由继续悠哉地呆在中立城的旅店里。但她依然无声地踏过那道铺

着厚厚毛毯的走廊,敲响了407号房间的门——在毫无线索的时候,除了这儿,

她也没别的地方好去了。

与预想的一样,回应她的只有岩洞的回声,她停下来等待了一会,又更用力

地敲了一次门,但这次,里面响起了脚步声,然后是门闩的碰撞声,门张开了一

条缝,一张臃肿的劣魔脸孔探了出来,一脸狐疑地盯着她:「干什么,人类?

哦……我现在不需要特殊服务!「

「请问您认识列普奥。洛兰萨多先生吗?」

「那听起来像个冰魔?不认识,我一个星期前才住进来的。」那颗脑袋缩了

回去,带着几分不快,门重重地关上了。她轻叹了口气,回头向出口走去。

「嗯,真是妙极了,当赏金猎人带着人头归来,却发现自己找不到雇主。」

她低着头尴尬地笑了笑。

但就在她走近旅店大门时,前台的魅魔注意到了她,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之后,

她有点犹豫地开口了:「你是阿兰娜吗?」

「是我。」她停下脚步。

「等等。」她弯下腰去,在柜台底下翻找了一会,最后抽出一个信封,把它

递给阿兰娜:「有个冰魔托我交给你的,他六个月前退的房。」

「谢谢你,小姐,」她把信封揣进里衣,把一枚金币搁在柜台上,朝眼珠子

都要冒出光来的魅魔微笑了一下。

再次启程是次日清晨,东方露出蒙蒙光亮的时刻,冰魔约定的会面场所离城

不算远,阿兰娜沿着大道走了几里,然后转上一条似乎刚修不久的小路,一路上

的士兵越来越多,到处是旗帜和营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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