譬如浮生(业章)(2/3)
对面的小巷子里卖打口带。他很是挣了点儿小钱,身上套了一件顶时髦的皮夹克,蹬着一双大皮靴。他结实精瘦,那行头罩在身上鼓鼓囊囊,现在想想着实可笑,不过那个时代却足以让一个半大小子趾高气扬。「我爸」这俩字立刻让韩钊泄了气。他调转方向,陪着我走,顺手在地摊买了两个橘子。扒开皮,他往嘴里塞了几口,掰了两瓣送到我脸前。「我不要」「吃吧吃吧」韩钊粗手粗脚,手里的橘子瓣硬怼在我嘴上。我让他戳得牙疼,无奈张嘴。那橘子不成,极酸。但我俩都吃了。韩钊家也是工厂的。父亲失足掉进釜中,人没了。爹死娘嫁人,他一个人住在厂里,也没人赶他走。他和我都是怪胎,怪胎便从小走得近。韩钊没说什么话,尽陪我走了一路,一人吃下一个橘子。橘子吃完,他便往我背后拍了一巴掌,转身继续走他的了。那橘子垫进肚子,突然觉得饿了,脸也终于疼起来。我开始混日子。五十几人的一个班,我趴在四十几名变成了隐形人。我和巨蟒继续争斗着。从出生以来,我就征服了双手,征服了双脚,征服了眼睛,征服了嘴巴。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是我的,那样的天经地义,那样的理所当然。可它不是,它像是一只活生生的动物。大多数时候,它睡着;可有时候,却醒来。在行路时,裤料摩擦的时候;在奔跑后,大口灌下凉水的时候;在韩钊家,听着那台大录音机放出柔音细歌的时候……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,也羞于向任何人发问。它醒来之后,喉咙便干渴着,像是它在驱使我茹毛饮血。我想控制它,它却一点一点控制了我。后来,那滚烫的血越来越盛,哪怕它沉睡之时,也会有一股没来由的热流在体内乱窜。我变得暴躁,易怒,一触即伤的火。无人的砖场变成了我喘息的领地。我把砖堆垒得高高的,四面八方,我藏在中间,好像躺在一口井里。脱下裤子,y茎直挺挺立起来,没有了紧绷的束缚,它自由地指着天空,彷佛也会大口呼吸。我平躺,手脚伸成大字,不再害怕羞耻。这一刻,我和它和平地共存。耳边响起一声声狗叫,可砖场是没狗的。我穿好裤子,踩着砖头爬高,往那处看去。砖场靠河,碎砖废砖在河边扔了一地。她踉踉跄跄地在废砖堆上走着,几次差点歪倒。河里有条小狗,起劲地扑腾,却在水中纹丝末动。她卷起裤腿,光着白生生的脚,踩进那条小河,一步一步凑过去。河水没过膝盖,卷起的裤子成了白用功。她不在乎,伸手托着小狗肚子,把缠住脚的破编织袋解下来,又一步一步上了岸。裤子上的泥水淅淅沥沥地流在她的小腿上,被车轮碾过的雪。脚底被河里的碎砖戳破了,她一瘸一拐。她把脏兮兮的化肥袋堆厚,把小狗放进去,又拽来一大块石棉板斜搭在砖上,做成遮风挡雨的小窝。她走了,一会儿却又回来,手里拿着半个馒头。她喂了它,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。我从没见过她那个样子。她在班里的时候,是冰凉冷漠的学习委员,会干净利落地替老师把大红叉划在我们的作业上,毫无怜悯。我偷偷走过去,从石棉板的缝隙里看着那条狗。那狗认得好人和坏人,它往里缩去,对我呲牙咧嘴。小黄狗,被泥水弄得黑秃秃的,狼狈不堪,想撕咬,却不知该撕咬什么。藏在砖堆里,无人问津,肆意奔跑就会跌进河,然后溺毙。我想吐。我想把它揪出来,然后用尽全身力气,再把它扔进河里。我站着,胯下的蟒蛇低下了头,烧灼着血管的火焰也熄火了。我留它在小窝里,没有再看它一眼。我知道她叫方颜。我当然能叫出班里每个人的名字,可那些名字都是符号,是高矮,是胖瘦,是男女,是冷热。但她不再是符号,我知道她干了什么,不是每个人都会那么做。砖场挺大的,我从我的砖堆探出身子,远远看她,她却不会瞧见我。她每天都来,给那小狗喂些东西。她走以后,我也会去多看那狗两眼。狗渐渐不怕我了,它只是一边吃一边哼哼唧唧,怕我抢它的残羹剩饭。我还是很讨厌那狗,当它拿两只小爪往我腿上搭的时候,我就用膝盖把它顶开。它变得勇敢了。它会在她走的时候跟上去两步,送她,然后扭身往回跑几步,看我过没过来。我来晚了。几个职高的学生把它从石棉板下面拖出来,大笑着,用空啤酒瓶往它嘴里灌水。它嚎叫呜咽,肚子被圆滚滚地撑起来。一个男的助跑两步,一脚踢爆了它的肚子。我抓起砖头扑过去,跳起来砸他的脑袋。他一下子歪倒,耳朵里往外流血。他们死命抓住我的胳膊,手上的骨节陷在我的肉里,那人爬起来,把我踹翻在地。我把肚子里的东西吐了一地,但我还是抱住一条腿,不管不顾地咬上去,脑袋又挨上一脚。我打过架,不怕痛,但很快就爬不起来了。「别打了!」有人叫起来,「他是韩钊小兄弟!我见过他!」一哄而散。我用手擦掉煳住眼睛的血,坐在地上喘气。我扭过头,看到她目瞪口呆的脸。她哭了。眼睛流淌着晶莹剔透的液体,却没有任何声息。她走过来,蹲着,去摸小狗的头。小狗满嘴是血,眼皮颤抖几下,没有再睁开。她手放在小狗的头上,很久都没有动。我慢悠悠地抻着伤腿,捡起一根木棍,找土地刨了一个坑。然后我走过去,把她的手拨开,抄起小狗的身子,向土坑走过去。她跟上来。她和我一起把它埋了。我和方颜在埋狗的地方一起坐了半天,天快黑了。方颜掏出手帕,擦我脸上的血。「你沾点水去」我被她擦得生疼,抬手指指小河。「河水不干净,会感染」她嗓子哑哑的。我沉默了一会儿,忍不住说:「你懂的挺多」她说:「我以后想要做医生」「所以你才救那只狗」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。「你看见了?」方颜有些惊讶。我点点头。我一直都看着。但我没再说什么。「当医生,救人是么?」我又问。「不然呢?」最新地址;≈65337;≈65331;≈65318;≈65368;≈65331;≈65294;≈65359;≈82;≈65351;;「如果是他们呢?他们,你也救吗?」我看着旁边埋着小狗的土堆,咬牙问。我听到方颜抽噎了一下,但她开口的时候,我没听到她的软弱。「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」我不懂她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原谅他们,我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。我憷地起身,扭头往家走去。方颜在后面叫了我的名字。我甚至不知道她会记得我的名字。「左欢,明天见」我很了解男人。行止怪异如我父亲,意气昂扬如韩钊,我都能理解。班里那些男孩的顽劣、卑鄙、懦弱、猥琐,我也都看得通透。因为我就是男人,我能想象。但是我想象不了方颜到底是什么样子。直到她叫出我的名字,我才发现这个世界上其实有「女人」这个存在。不是我不知道,而是我没有看,也没有想。毕竟我的生活里甚至没有过母亲。我迷迷蒙蒙地在清晨似醒非醒,而它也一样。但这一次,巨蟒彷佛变成了毒蛇,它没有来勒我的脖子,而是柔柔腻腻地从胯下探出来,顺着侧腹,滑向胸口,然后游上脸颊,用细细密密的鳞片揉我的眉心。我彷佛看到,方颜血色满盈的嘴唇轻轻动着,叫我「左欢」。突然尿意大盛,我惊慌失措地寻厕,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生怕漏一滴出来。
可那并不是想象中的东西,而是我还从末能够想象的,象征。蛇不再是蛇了,它重新成为了我的血肉,它终于被征服,在痉挛地嘶吼之后。翻滚在腹内很久很久的焦热如同找到了所有的解释,它们早已膨胀到无可遏制。当它们离体而去,我才依稀得到了答案。顺畅而甘美,彷佛灵魂迎来崭新的组构,手指与脚尖的酥麻像是注入了鲜甜的蜜水。我惊醒,下床,偷偷拧开水龙,开始将内裤盥洗。我得到了答案,所以便自以为赢得了与巨蟒的战争。可那时我还太年轻,它的臣服只是一桩阴谋,它不再和我厮杀,而是变成了耳边的轻声蛊惑。男人不得不用一辈子对抗它的蛊惑。我知道方颜在偷偷看我,因为我几乎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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