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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只烦人精似的螃蟹。

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应酬的场合，这会儿连装都懒得装，没过一刻钟，也说胸口疼得厉害，要回去找大夫换药，冲众人拱了拱手，顺势也走了。

没一会儿，他感觉到自己被温暖包裹。

孔世容拄着球杆，站在空旷的草坪上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他这个做爸爸的，倒成了不顾小儿子死活的大恶人了。

弥真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来，头发蹭得乱糟糟的，他舔了舔湿漉漉的唇角，眨巴着眼睛，一本正经地说：“正月十五睡一觉，夫妻感情好。”

孔世容越看越烦。

正月十五，元宵节。

一下子书上写的是什么东西，前后内容是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，孔连鹤把书放下，看了看窗外，晴天白日的。

作废了的票根，被他随手夹进了书房里一本平日不大翻动的洋文书里，扔进了书架最高的那一层。

弥真打着呵欠，说昨夜没睡好，要睡个回笼觉。

夜里，孔世容都准备睡了，硬是叫家仆从床上叫起来去聆听季崇岳的一顿骂——那人带兵惯了，战壕里就是扯着嗓门顶着炮火枪声讲话，练得嗓门粗大，隔着几百里地的电话线，能震得听筒都嗡嗡响。

……

那头静了一瞬，随即骂开了。

弥真起来就被塞了一大碗，他那碗是特地煮的，只有红糖酒酿，没放生姜，一口下去连带着黑乎乎的的芝麻馅儿，甜的人胃里都要打颤。

“孔世容，你是不是老糊涂了！哪有交易做一半，半路上换对接人的？”

他掀起被角：“做什么？”

两个人从河北回来，一直住在酒店里，死活不肯回家，受了什么伤，伤得多重，一个字也不肯叫他知道，遮遮掩掩的，倒像是一对苦命鸳鸯，同仇敌忾地防着他这个棒打鸳鸯的老东西。

弥真只穿着贴身的衣裳钻进被窝，被窝盖过脑袋上，蜷缩的老老实实的，只是没过一会儿，孔连鹤看了两页书，觉出被子底下有动静。

世界终于清净了。

于是还没打完全场，他就寻了个由头，说家里来了电话，有份要紧的单子要弥真回去签，把那个穿着一身球童衣裳、正同海关帮办们说笑的小东西支走了。

可眼下，看着大儿子嘴里咬着根烟，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，破罐子破摔地跟他耍横，孔世容气得恨不得把手里这根高尔夫球杆直接砸到他脑袋上去。

孔连鹤靠在床头，觉得胸口有点闷痛，总是用止痛药也不是办法，担心成瘾也担心影响反应，男人索性闷不吭声的点了只烟叼着，含糊的说：“你睡你的。”

一边说着随手拿过了放床边的书来看。

这种事，自然没必要同旁人多废话。

弥真一走，孔连鹤更是坐不住了。

——好人都叫他当去了是伐?

街上从晌午起就热闹开了，庙会一带前日白天里就搭起了灯棚，到十五这日，走马灯、兔子灯、荷花灯挂得满街都是，卖汤圆的担子一溜排开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，穿着崭新棉袄的孩童满大街奔跑笑闹，一年也就得这样一件新棉袄。

“孔世容，你是不是忘了，你自己当初也是刀口上舔着血，才扎进这潭黑水里来的？”

孔世容握着听筒，被吼得也是一句好话也没有：“天大的交易哦，你叫我填一个儿子的命进去？”

后来，那张替弥真订好的机票，到底没用上。

他喘了口粗气，声音压低了些。

那团被子鼓了鼓，往他这边挪了挪，男人是视线从书上挪开，眼睁睁看着身侧鼓起来的人型钻到了被子里头去。

孔公馆里也早早挂了灯笼，龙妈一早起来就在厨房里搓芝麻馅的汤圆，搓了满满两大笸箩。

“这他娘的是你儿子吗，你家里是不是连面镜子都没有？”

吃过早饭，兄弟俩一道上了楼，回了房。

孔世容在电话这边不吱声了，季崇岳也不管他，自顾自地往下骂：“你自己说的，打发他到北边来是为了要叫他坐稳了位置，往后好接你手上的人和势……现在倒好，日本人撒几张纸片子，你就要把他弄回去，他娘的，胆小如鼠！往后这事传出去，还能服众吗，那一辈子都是个笑话！”

孔连鹤肋骨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这些天都在家里将养着。

弥真刚在华北办成了一桩大事业，做成了一笔大买卖，自觉劳苦功高，闲得理直气壮，索性把安平堂那一摊子事都丢给了孔世容，自己成天在家里晃荡，不是逗猫，就是缠着大哥。

孔世容没再说话，挂了电话。